江苏省淮安中学

       办公室的灯光，总在深夜里最后熄灭。黄老师伏在那巨大的地图上，像一位虔诚的勘测者，丈量着世界的沟壑。他的指尖带着薄茧，一遍遍抚过那些起伏的等高线，仿佛能触摸到喜马拉雅的雪脊，或东非大裂谷粗粝的呼吸。那些地图太大了，铺满了整个桌面，边缘软软地垂下来，纸上密布着他用红蓝笔留下的细小注脚，像另一种地貌。
 
　　他的声音，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对山河的无声阅读里，率先磨损了。初时只是清泉流过石隙，带着些微动人的摩擦感；后来砂石渐巨，成了某种低沉持续的背景音。他带着嘶哑的嗓音上讲台，面对的是一片年轻的、沉默的山峦。
　　那节课讲季风。他开不了口，便转过身，用残余的力气在黑板上画下大陆与海洋。粉笔灰簌簌落下，像冬天的初雪。他指着那些抽象的轮廓，双手开始剧烈地挥舞——左手从高纬度的内陆推向海洋，干燥，寒冷，那是冬季风；右手从湿润的洋面推向大陆，温热，饱含水分，这是夏季风。他的双臂大开大合，肩膀耸动，整个身体都变成了一个激烈的、哑剧的符号。窗外真实的季风掠过树梢，而窗内一个暗哑的灵魂，正用他全身的筋骨与气血，演绎着另一颗星球上更浩瀚的、无私的吞吐与呼吸。
　　 　　忽然，他停了下来，指向一个专注的男生，用气声问：“懂吗？”男孩站起身，没有回答“懂”或“不懂”，而是看着老师那双因用力而微微发抖的、沾满白色尘埃的手，轻声说：“老师，您的手，在发光。”
　　黄老师一怔，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。那上面没有光，只有纵横交错的纹路，被粉笔灰无情地填满、凸显，像极了地图上那些他解读的——河流的分布，山脉的走向，命运的疆域。就在这一刹那，我恍然惊觉，自己探寻、描摹、详述了一辈子的广袤世界，那所有风云的路径，雨雪的吻痕，文明的胎记，原来并非仅仅封存于桌案上那些巨大的、沉默的纸页里。它们以另一种更磅礴、更精微的形态，被预先镌刻在这里，镌刻在他那一双日渐苍老的掌纹之中。
　　铃响了，他慢慢收起地图，动作轻缓，如同收拢一片易碎的陆地。那双沾满“山河”的手，静静地拢在一起，藏于袖中，印证着他的孜孜不倦。